《要为天下哭先生》--李佐

2018-11-27

要为天下哭先生

李佐

    《诗》言:高山仰止,景行行止。要怎样的修为才能当得起这八字金玉之评?虽然只有八个字,但,放眼往昔,当得起这八字的人却已不多。

先生以一人之力夺造化之功,腕中养神,领上千载书法宗风古今鲜对,预支五百年新意后世再无来者。山不厌高,大哉昆仑;海不厌深,浩然沧海!

先生此生有大欢喜、有大悲痛、有大遭遇、有大沉浮,算来四大皆空,先生和蔼一笑也就过去了,可是,先生也是这尘世中的人,那就得沾染许多尘世的牵绊,那就有笑有泪有爱有恨。纵然先生向来以风趣幽默著称,但我想,那些笑容背后所藏着的恐怕是唯见长江天际流的孤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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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历经丧乱、转益多师、乱世困顿、十年浮沉,这也就难怪先生能如此洞彻人世,那些随笔而下的文字都成金石,振振有声,或深邃、或戏谑、或慈悲。中学生、副教授、博不精、专不透、名虽扬、实不够。先生这话未免自谦过甚了些。

    毕竟,于书法而论,先生已然是天下一人。历代学书者有如过江之鲫,最终能登岸弃舟得墨中三昧的也不过寥寥数人。先生的书法历险绝而复归平淡,平淡之中能见高山巨流。那些笔墨如渊如岳,沉静不俗,其骨可撑天地,其神可惊右军。

    看先生的字时总是有一股莫名的敬畏,那份会泽百家终成一家的卓识,那份运千斤而不伤一发的功力,那份火气尽退人书俱老的笔力,实在叫人害怕。

    要说先生是书中神医也不为过,到底是能活笔墨白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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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很多年以前买过一本《硬笔楷书启功诗词精选》,那时候并不知道启功是何许人也,只是那其中有几幅先生的书法,一见之下就喜欢上了,当时年纪还小,说不出到底是哪里好,只是喜欢了。那书的第一百七十八页上是先生写的一副对联:袖里虹霓冲霁色,笔端风雨驾云涛。那时候并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,而今再看,突有所悟:这正是先生的境界所在,袖里青电矫神龙!

    还记得先生在接受采访时说到过自己学书法的缘由,一位本家亲戚请先生作一张画却不让先生落款,镜头里的先生说到这笑了:“这一下给我刺激好大。”不难想见,当时受了好大刺激的先生必然是笑不出来的,从笑不出来到洒然一笑,这之间放得下几十年的光阴,那个笑着的先生已是老了。

    或许老去只是炉火纯青的一种样子。

    若非如此,那些随意而发的文字又怎能如此洞穿七札?“学为人师,行为世范”,这是先生自身的写照,也是先生一生的宏愿;“学书别有观碑法,透过刀锋看笔锋”,可为历代书论压卷,真是大哉斯言。

    若非如此,那些嬉笑怒骂又怎能说尽世间百态?“七节颈椎生刺,六斤铁饼拴牢。长绳牵系两三条,头上几根活套。虽不轻松愉快,略同锻炼晨操。《洗冤录》里每篇瞧,不见这般上吊。”,真活活一幅就医住院图。“几千年,兴亡成败,眼花缭乱。多少王侯多少贼,早已全都完蛋。”打趣之中顿见人生无常。“

    夫非常之功必待非常之人,而非常之人必有非常之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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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先生的胸襟气度一半来自天生,一半来自后天。正因为这样,才可以天真烂漫,也可以汪洋浩瀚。

    先生这一生学而不厌,诲人不倦。学问一道,并不是非得从书本上得来的才叫学问,世事洞明皆学问!这也跟年纪大小没多少关系,晚年的先生治学似乎更为勤奋,先生很清楚年与时驰意味着什么,所以才尽力去做那些该做而未完的事。对于求学、好学、治学,先生从没有满足过。

    高龄讲学,为教育捐款,为艺术捐书画,为天下捐学问。教诲一道,也并不是非得在学校在讲堂,随处所至,随身所至,皆成教诲。见到别人作假自己的书法时,先生并不深究也不为意,只是淡淡说道:“写的比我好。”真合了龚自珍的那诗:才流百辈无餐饭,忽动慈悲不与争。最好的教诲大都是无声的,大音希声,此之谓也。

    如今提起先生的名字,人们的第一印象大多只是书法家,用书法家来概括先生实在是委屈先生了。

    先生是画家、是书家、是作家、是教育家、是大家!

    先生不是书法家,先生是书法宗师!

    而宗师二字,能拿得起的已经不多,拿得起又放得下的更是吉光片羽。

    启功二字,何令人景仰至此,真是世间不可无一,难能有二的人。

    先生弃世已十多年了。这些年来,在书店看到先生的各类作品集时都会不管其他的买下,这就算是一个后学晚辈对前辈大师无声的感佩吧。

    所以传道受业解惑者,其为师也。如此一来,又何必管什么亲传旁授,我想,这才是桃李满天下的真意所在。

    八宝山头,幸土有泪;云霄一羽,沧海平生。

    青山白云,共为萧索;天长地久,其名不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