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过庭《书谱》考

2016-12-28

唐孙过庭《书谱》,议论精辟,文章宏美,在古代艺术理论中,可称杰构。其所论,于其他艺术,亦多有相通之理,不当专以书法论视之。原稿草书,笔法流动,二王以后,自成大宗。唯作者生平,各书记录甚略,名字籍贯,更多分歧。其《书谱》卷数之存佚分合,墨迹与刻本孰真孰伪,种种问题,常有聚讼。至于释文定字,亦有异同,于文义出入,所关甚大。功不揣谫陋,试加考索,兼抒管见,著为是篇。敬俟读者予以指正。

一   作者之事迹

唐窦臮《述书赋》下,窦蒙注云:『孙过庭,字虔礼,富阳人。右卫胄曹参军。』唐张怀瓘《书断》下《能品》云:『孙虔礼,字过庭,陈留人,官至率府录事参军。博雅有文章,草书宪章二王,工于用笔,俊拔刚断,尚异好奇。然所谓少功用,有天材。真行之书亚于草矣。尝作《运笔论》,亦得书之指趣也。与王秘监相善,王则过于迟缓,此公伤于急速,使二子宽猛相济,是为合矣。虽管夷吾失于奢,晏平仲失于俭,终为贤大夫也。过庭隶行草入能。』《四库提要》卷廿一,论及窦、张二书关于孙氏名字问题云:『二人相距不远,而所记名字爵里不同,殆与《旧唐书》称房乔字元龄,《新唐书》称房元龄字乔,同一讹异。疑唐人多以字行,故各处所闻不能尽一。』功按:王秘监即王绍宗,字承烈,江都人。《书断》亦列之于能品,其名紧列过庭之前。又唐陈子昂撰有《孙君墓志铭》,虽简而可珍,录其全文如下(《陈伯玉集》卷六,《四部丛刊》影印明刻本):

率府录事孙君墓志铭并序

呜乎!君讳虔礼,字过庭,有唐之□□人也。幼尚孝悌,不及学文;长而闻道,不及从事禄。值凶孽之灾,四十见君,遭谗慝之议。忠信实显,而代不能明:仁义实勤,而物莫之贵。堙厄贫病,契阔良时。养心恬然,不染物累。独考性命之理,庶几天人之际。将期老有所述,死且不朽。宠荣之事,于我何有哉!志竟不遂,遇暴疾卒于洛阳植业里之客舍,时年若干。

呜乎!天道岂欺也哉!而已知卒,不与其遂,能无恸乎!铭曰:

嗟嗟孙生!见尔迹,不知尔灵。天竟不遂子愿兮,今用无成。呜乎苍天,吾欲诉夫幽明!陈子昂又有《祭孙录事文》(《陈伯玉集》卷七),并录如下:

祭率府孙录事文

维年月日朔,某等谨以云云。古人叹息者,恨有志不遂,如吾子良图方兴,青云自致。何天道之微昧,而仁德之攸孤!忽中年而颠沛,从天运而长徂。惟君仁孝自天,忠义由己;诚不谢于昔人,实有高于烈士。然而人知信而必果。有不识于中庸,君不惭于贞纯,乃洗心于名理。无常既没,墨妙不传、君之逸翰,旷代同仙。岂图此妙未极,中道而息。怀众宝而未摅,永幽泉而掩魄。呜乎哀哉!平生知己,畴昔周旋。我之数子,君之百年。相视而笑,宛然昨日。交臂而悲,今焉已失。人代如此,天道固然。所恨君者,枉夭当年。嗣子孤藐,贫窭联翩。无父何恃,有母茕焉。呜乎孙子!山涛尚在,嵇绍不孤。君其知我,无恨泉途!呜乎哀哉,尚飨!

据志铭及祭文,约略可见孙过庭出身寒微,四十始仕,遭谗失职,述作未遂,卒于洛阳,寿仅中年。其官职与《书断》同。其死因则曰暴疾,曰枉夭,似非善终者。所惜生卒年月,未有明文。

按《宣和书谱》卷十八《孙过庭传》云:『文皇尝谓:过庭小字(或作『小子』),书乱二王。盖其似真可知也。』是其曾及见太宗。再观所谓『将期老有所述,志竟不遂』,参以《书谱》卷上,是其已有撰述,但尚未完成。又云『中年』、云『枉夭』。假定撰写《书谱》卷上之后即逝世,其年岁姑且从宽以六十岁计,则当生于贞观二年。此不过约略估计,以见孙氏生存大约当此一段时间而已。

或谓《书谱》自云:『余志学之年,留心翰墨。』又云:『极虑专精,时逾二纪。』以为撰《书谱》时,仅过三十五岁。推其生于高宗永徽三四年间,于《宣和书谱》所称文皇之语,以为传闻之误。功按《宣和书谱》引文皇之语,因未必可凭,唯《书谱》之撰写,似非三十余岁之人所作。盖其中论列少年、老年之甘苦,如非亲有比较体味,不能鞭辟入里。且如撰谱在三十余岁,是其『有述』不待『期』诸老年。至于『二纪』之说,当指其集中精力,锐意用功之年,此『二纪』之后,至撰写《书谱》之前,固可容有相当之时间。略记于此,以俟商榷。

 

 

 

《书谱》末段曾慨叹知音难遇,又自解以为『岂可执冰而咎夏虫』。余初读之,以为不过文士之牢骚常谈,继观《述书赋》曰:『虔礼凡草,闾阎之风,千纸一类,一字万同。如见疑于冰冷,甘没齿于夏虫。』正是针对《书谱》之言而发。或孙氏所致慨者,与窦氏一流有关,故作赋在七十年后,尚有意反唇相诬。今诵陈撰志铭,再合《书谱》之语观之,更悟孙氏必以寒微见轻,又以愤激遭嫉。窦氏指为凡草,轻为闾阎,正代表当时豪贵门第之见,则志铭虽略,亦自有其可贵之史料价值在。

至于孙氏自题『吴郡孙过庭撰』,吴郡当是郡望,过庭或是以字行。唐人习惯,常以字行,他人不察,又以其名为字。《述书赋》与《书断》所记互倒,殆由于此。至于官职里贯,窦、张、陈三书不同。但《书断》所记名字、官职等与志铭多合,则陈留之里贯,或者可据!

二   《书谱》之名称问题

《书谱》之名,不见于唐人著录。《书断》卷下称孙氏尝著《运笔论》。然观其卷末总评有云:『孙过庭云:元常专工于隶书,伯英犹精于草体。彼之二美,而羲、献兼之。并有得也。』其语见于《书谱》,知张怀瓘所言之《运笔论》,即是《书谱》。

《宣和书谱·孙过庭传》云:『作《运笔论》,字逾数千,妙有作字之旨,学者宗以为法,今御府所藏草书三:《书谱序》上下二;《千文》。』盖以《运笔论》与《书谱》二名互用者。

《佩文斋书画谱》卷廿六《孙过庭传》引明王鏊《姑苏志》云:『过庭书至能品,尝著《书论》,妙尽其趣,即《书谱》也。』按《书论》之名更少见,不知所据为前代何人所题之别名。

孙过庭自称:『撰为六篇,分成两卷。』其六篇之目,今已不传。包世臣《艺舟双楫》卷二《自跋删拟书谱》曾推测为『执使转用拟察』六目,亦仅为臆测。汪珂玉《珊瑚网》卷廿四上所节录之一段,标曰《执要篇》,乃明人妄题,不足为据。

三   《书谱》墨迹之流传

《书谱》墨迹在唐代之流传,已不可考。只见张怀瓘《书断》曾引用,日本僧空海曾传录。至宋,米芾《书史》于墨迹始有记述,其后流传,则大略可知。兹就载籍所见,罗列如下:

(一)北宋时初在王巩家,转归王诜家。见米芾《书史》。

(二)后入宣和御府。见《宣和书谱》。

(三)元初在焦达卿家。元周密《云烟过眼录》卷上云:『焦达卿敏中所藏唐孙过庭《书谱》真迹上下全。徽宗渗金御题,有政和、宣和印。』

(四)经虞集手。孙承泽《庚子销夏记》卷一,记《书谱》墨迹,称所缺之若干字,『虞伯生临秘阁帖补之』。

(五)明代上半卷为费鹅湖(宏)藏,下半卷为文徵明藏。见文嘉《钤山堂书画记》。

(六)入严嵩家,两半卷合为一轴。见《钤山堂书画记》及《天水冰山录》。

(七)严氏籍没后辗转归韩世能。张丑《清河书画舫》卷三云:『孙过庭《书谱》真迹亦藏韩太史家,严分宜故物也。』又张丑《南阳法书表》云:『孙虔礼《书谱》,前有断缺,宣和、政和小玺。』

(八)清初在西川士大夫家,见孙承泽《庚子销夏记》卷一。

(九)自西川士大夫家归孙承泽。见《庚子销夏记》。今卷中有孙氏藏印。

(十)孙承泽藏,后归梁清标,有梁氏藏印。

(十一)自梁氏归安岐,曾摹上石。安岐跋其石刻后云:『丙戌岁,从真定梁相国家得此真迹。』

(十二)安岐藏,后入乾隆御府。刻入《三希堂帖》。后归故宫博物院。

 

 

四 卷数问题 

今传《书谱》,无论墨迹、石刻,以及录文,俱自『书谱卷上』四字标题起,至『垂拱三年写记』六字尾记止,未见所谓下卷也。而此篇之末,作者自称『撰为六篇,分成两卷』,是固应有下卷。其下卷之文如何,何时亡佚?昔人所称,每有不齐。 

《宣和书谱》曰:『唐孙过庭《书谱序》,上下二。』或据此谓下卷北宋时尚存。 

南宋陈思《书苑菁华》录《书谱》之文亦仅自首至『写记』止。或据此谓下卷亡于南宋之初。见包世臣《艺舟双楫·论书二》、余绍宋《书画书录解题》卷三。 

元初周密《云烟过眼录》卷上,记焦达卿藏『真迹上下全』。或据此谓下卷元初尚存。张丑《清河书画舫》卷三云:『元初焦达卿敏中所藏,上下两卷全,今已缺其一,上卷亦不能全。』余氏《书画书录解题》卷三信此说。余嘉锡先生《四库提要辨证》卷十四亦信之。 

按以上三说,俱有可疑,北宋刻石及所传翻刻及记录,从未见序文以外之下卷。张丑亦云:『此帖宋时已刻石,亦只此一卷。』如宣和并藏序及序以外之下卷,何以只刻序文一卷?如其下卷至元初尚存,何以宋元人记录无一言及序文以外之下卷内容者?且吴升所记三本中,亦未言与今本有殊,可知亦俱为序文一卷。 

余反复详观墨迹本及《宣和书谱》,恍然悟得其故,试申言之: 

今本一篇,叙述书法源流及撰写《书谱》之旨,篇末自称『撰为六篇,分成两卷』,实为序言之体。其下卷当为种种之谱式。故《宣和书谱》称之为『序』;瘦金题签亦称之为『序』;所谓『序上下二』者,谓此篇序文分装上下二轴。故不言『谱上下二』,以别于『序』与『谱』之二卷。 

今墨迹本自『汉末伯英』之下断缺一段,恰是半卷之处,其下『约理赡』等三行,纸色既污,每行下脚又各缺二三字。观于敦煌所出古写卷子,其起首之处,纸常污损,盖舒卷所致者。又墨迹本此处有骑缝印,边栏独宽,与卷内各骑缝印边栏不同,因知上下二轴实自此处分开者。或问整篇之文,中分为二,有无他例?应之曰:唐许浑自书其诗五百余篇,蝉联写去,不分卷第。至宋米芾、刘泾、杜介、王诜诸人,分而藏之。《宣和书谱》卷五载『今体诗上下,乌丝栏』不记篇数。至南宋岳珂得其一百七十一篇,分装为上下二卷,皆有绍兴御玺。语见《宝真斋法书赞》卷六。俱是因篇幅过长而分为上下者,此例一。又《宣和书谱》卷二十,于僧翰条:『今御府所藏八分书二:千文上下。』当是因字大卷长而分轴者。此例二。又唐窦臮《述书赋》二卷,《四库提要》谓其下卷『文与上编相属,盖以卷帙稍重,故分为二耳。』此例三。俱足为《书谱》分轴之旁证。宣和所藏墨迹,分装二轴,而摹勒入石,则无需再分,故所传石刻俱合成一卷。陈思熟于金石,曾撰《宝刻丛编》(其中亦著录《书谱》),其《书苑菁华》之录《书谱》,当据石刻,非必见墨迹始能录文。至于元初,《书谱》二字早已成此篇序文之定名,故不待加『序』字已为人所共喻。即如陈思所录,前亦只标《书谱》二字,并『卷上』二字俱已删之。且焦氏所藏,明著有『徽宗渗金御题』及『政和宣和印』,是即宣和之本无疑。则其所谓『上下全』者,即《宣和书谱》之『序上下二』。余嘉锡先生谓《宣和书谱》衍『序』字,今按实是周密省『序』字耳。 

《停云馆帖》刻本,拼凑之迹,已如前述。张丑云:『前半真迹已亡,翻刻入石;后半真迹具存,勾填入神,故《停云》所刻,笔气相隔若此。』按《停云馆帖》后半卷自『约理赡』以下,恰与墨迹本全合,知张丑之说不谬。再按文嘉于嘉靖四十四年检阅官府籍没严嵩家藏书画,著为《钤山堂书画记》。其记《书谱》云:『孙过庭《书谱》一,上下二卷全,上卷费鹅湖本,下卷吾家物也。纸墨精好,神采焕发,米元章谓其间甚有右军法,且云唐人学右军者无出其右,则不得见右军者,见此足矣。』(据《知不足斋丛书》本)又《清河书画舫》卷七附载文嘉别本《严氏书画记》,其《书谱》条云:『孙过庭《书谱》一,真本,惜不全。』当时籍没严氏财物之账簿题曰《天水冰山录》者亦云:『孙过庭《书谱帖》一轴。』(《知不足斋丛书》本)可证所谓『上下二卷』者,即指分装二轴。所谓『《书谱》一』者,此时已合装为一轴。所谓『惜不全』者,殆指卷中有缺文耳。《停云》刻石在嘉靖三十七年,盖刻后不久,真迹下轴即入严家,而二轴合装为一,即出严氏之手。张丑所谓『焦达卿敏中所藏,上下两卷全,今已缺其一,上卷亦不能全』者,盖只见文氏所藏,未见费氏所藏,更未见严氏合装者也。 

 

又今墨迹卷前宋徽宗瘦金题签『唐孙过庭《书谱序》』,『序』字之下隐约有『下』字痕迹,当是合装时上轴之签或失或残,故将下轴之签刮去『下』字,移装于前。
至于日本平安时代所编之《日本国见在书目》,曾云『《书谱》三卷』,此或为唐人抄录之本,卷数别经析出,唯『分成两卷』,明见原文,此处『三』字或直是『二』字之误。
余颇疑孙过庭此序以外之下卷,或竟未成书。盖唐宋人写录记述既无一言及下卷,而《书断》又为之更名曰《运笔论》,殆以既无谱式而称之为谱,义有未合,故就序文所论,为立此名,俾符其实而已。《墓志铭》称『将期老有所述,志竟不遂』,则其撰而未竣,仅成一序,亦非毫无可能者。
五 墨迹缺失诸行之臆测
今墨迹本自『汉末伯英』以下缺一段,『心不厌精』以下缺一段。尝思『约理赡』以上虽为分轴处,而『汉末伯英』处,并未见断烂之痕。且其前自『又云』起为一纸,此纸今仅存字二行。分处甚齐,明为割截余此二行,其故何在?按宋人每割晋唐法书以相博易,如米芾《书史》等书所记甚多。然此卷全文,不比简札之易分,割则两败,想好事如焦达卿未必如此鲁莽(米芾虽曾割许浑诗卷,但诗以首分,尚可自为起止,与此整篇之文不同)。偶为排比其纸数行数及字句文义,始得其故。姑申管见于下。
按未缺之原卷,自首行至『贵使文』止,为宣和所装之上轴,共一百九十九行。自『约理赡』至末行『写记』止,为下轴,共一百七十行。当时以原纸缝为分轴处,以致『贵使文约理赡』一句分在两处,殊不整齐。古代某一藏者嫌其文句分裂,思为调剂,乃自上轴之末割十五行以附下轴,则上轴为一百八十四行,下轴为一百八十五行,且上轴至『若汉末伯英』,文词恰为一句,行数亦复停匀。但不知是否黏附下轴之后脱落,抑或割而未粘。至于『心不厌精』以下,何以失彼三行,则殊难测。唯此处前后各行,纸颇有断烂处,或由舒卷扯断,或由偶遭污损,因而割截取齐,俱未可知。
至于前半『五乖五合』之处十三行何以错简?按《庚子销夏记》谓『「五乖也」下少一百三十字』,今观『五乖』之下,自『也乖合』起至『湮讹顷见』止十三行,共一百三十一字,误装于前。此段即孙承泽所记之缺文。盖孙藏之时尚缺,其后为某一藏家获得,归入卷中。唯原应插入『五乖』之下,而误插入『心遽体留』之下耳。然如装时不误插,则未有不疑孙承泽为误记者矣。亦或由孙氏只注意到此处少十三行,因而记之,未注意其误装于前也。
六 论添注涂改剥损诸字
《书谱》中有作者用墨笔即时删点添注及改写之字,不具论。又有淡色笔添改之字,自影片观之,其字与本文各字颜色不同,当是朱书。廿年前虽曾见墨迹原卷,惜已不能记忆。此类字,有属释文性质者,如『龟鹤花英之类』之『类』字;『稽古斯在』之『稽』字;『更彰虚诞』之『彰』字;『恬淡雍容』之『雍』字等,皆有淡笔楷字旁注,乃出他人手,亦俱无关于文义。此外尚有数处须特论者:
(一)『心迷议舛』之『议』字,原写『义』字,左旁添一大竖(草书『言』字旁),今此笔画上半磨损,下半纸破一块,然全笔之形固在。此笔安刻已删,安氏之前各种刻本俱有之,宋人录文及引文亦作『言』旁之『议』。


(二)『五十知命也,七十从心』之『也』字,是小字从旁添注于『命』、『七』二字之间,宋刻及明翻宋刻各本俱有,空海三行断简中无,宋人录文俱有。今墨迹本此小『也』字已磨损中间竖画,仅存『乜』形。安刻遂删之,而珂版各本,亦有修改涂失者。
(三)『包括篇章』之『章』字,因继草头『扁』字之后,遂亦误书一草头『』,后又在『丷』上横改一大横,其顶上再加一点,乃成草书『章』字之起手二笔。唯明刻本大横较细,遂成『开』形,故或释为『乘』。今墨迹分明,是『章』非『乘』。
(四)墨迹尚有因纸质剥损而笔画断缺者,如『奇音在爨』之『爨』字,中间『林』字部分,纸伤一横痕,转折之笔遂断,宋明以及安刻本此笔俱未损。或有误认墨迹此字为讹字,因而疑墨迹为赝本者,谛观影片,剥痕自见。正如『思虑通审』之『通』字中『甬』字上半,因纸裂而移动,其字竟不成形,俱此类之显例。
(五)又有墨迹败笔,而翻刻致误者,如『少不如老』之『老』字,其长撇因值纸棱而下端特肥,且笔画中间墨色剥落,宋刻真本尚能传其剥落情状。而翻刻本便成撇笔向上回折,遂成长圈。顾从义藏本如此,曹薛本亦如此。
(六)又『知与不知也』之『也』字,末笔自左上向右下斜画时,中遇纸棱,其笔逐转而向下,成一细直线。又重自左上再写一笔,竟成长圈。宋刻真本此处甚分明,与墨迹一致,而曹薛翻本因见所据宋刻底本此字适当行末,误以为是收束之笔,刻作向上回锋,遂成长圈。此俱纸棱所致之败笔,而为案验刻本之佐证。
七 论释文异同诸字
《书谱》释文,各家大致相同,唯有廿余字互有歧异,兹略论之。不详举某家释作某字,以省篇幅。
『私为不忝』之『忝』字,各家多释为『恶』,按墨迹第二笔紧顶横画中间,实为『天』字,加『心』为『忝』。
『有乖人木之术』之『术』字,陈奕禧释文并列『微、术』二字,且谓『本是术字,于文理作微为顺』。模棱无当。
『殊衂挫于毫芒』之『衂』字,或释『剑』,误。
『讵若功宣礼乐』之『宣』字,或释『定』,按释『宣』是也。字形既是『宣』字(卷中『宣』、『恒』等字下部与此同),且于文有征:『功宣于听』(《宋书·武帝纪》),『世弥积而功宣』(《头陀寺碑》),『功宣一匡』(《晋书·陶侃传》),『功宣清庙』(《旧唐书·刘仁轨传》)等皆是。
『互相陶染』之『染』字,或释淬锻之『淬』。按日本藏智永《千文》墨迹本『墨悲丝染』之『染』字,真书作『淬』,草书与《书谱》同。
『自阂通规』之『阂』字,陈谓『字是阂而文应是阙』,按非但字形是『阂』,且『阂』则不通,于文义亦不应作『阙』。
『趋变适时』之『变』字,或释『事』或释『吏』,俱非。按此字是改写而成者,且纸有破痕,故点画不甚明晰,实为『变』字。
『题勒方畐』之『畐』字,借作『幅』,或释作『富』,非。
『殆于专谨』之『谨』字,或释『涂』,谓借为『途』。按智永《千文》『劳谦谨敕』之『谨』字草书,唐林藻《深慰帖》末『谨空』之『谨』字,唐人《月仪帖》中『谨』字,俱与此同。且《书谱》中『道途』之『途』字俱作从『』之『途』,不作从『土』之『涂』。
『包括篇章』之『章』字,或释『乘』,误。辨已见前。
『义无所从』之『义』字,或释『蒙』,据上文『手蒙』、『笔畅』之文义而言也,按字形实是『义』字。
『中画执笔图三手』之『手』字,或释作『年』,非。手者,所画执笔之手形也。
『徒彰史谍』之『谍』字,释文或书作『片』字旁,非。
『历代孤绍』之『孤』字,或释为『脉』,非。按『孤绍』犹言『专宗』,谓右军成为唯一之宗师也。其前之崔、杜,后之萧、羊,多已散落,唯右军之法独行耳。
『心迷议舛』之『议』字,应有『言』旁,辨已见前。
『规矩暗于胸襟』之『暗』字,借作『谙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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